阅读莫言的作品,心头时常被一种近乎绝望的沉重感攫住,带来阵阵心悸,业已沉寂;但又不时地,荡起层层涟漪。
故事发生在人民公社时期,讲述了集体劳动背景下的北方农村景象。
故事的核心——黑孩,头大身子小,初见总带着一种失衡的不协调感,后来得知是因为营养不良。小黑孩生活在社会底层,认知往往受到局限。这种局限性导致他在面对复杂的社会现实时,产生了一些看似荒诞、不合逻辑的想法和行为。而恰恰是这些不合理的表现,展示了所处环境的残酷,及他内心的无助。他心中的“透明的红萝卜”,象征着希望,不局限于饱腹,然终究这只是一个触不可及的幻想。即便在故事的尾声,小黑孩短暂地拥有了象征希望的新衣,最终也难逃被无情扒下的命运,残酷竟至于此。
在黑孩的世界里,他望见任何事物都会陷入遐想,如入梦境,是真是假不可辨也。以及他用黑土覆盖伤口的习惯,则更是充满了原始的象征意味。最后,黑孩钻进了黄麻地,像一条鱼儿游进了大海。扑簌簌黄麻叶儿抖,明晃晃秋天阳光照。
三面黄麻一面堤
孩子想着,想着,那些紫色的叶片,绿色的叶片,在一瞬间变成井中水,紧跟着黄麻也变成了水,几只在黄麻梢头飞躜的麻雀变成了绿色的翠鸟,在水面上捕食鱼虾……
书中另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,老铁匠与小铁匠的故事。他俩在桥洞下打铁的场景被描绘得活灵活现,仿佛身临其境,能感受到那灼人的热浪,及其飞溅的铁屑,飘落到草梗上,闻到一丝丝焦糊的气味。
桥洞小铁匠打铁
秃钻子被打出了尖,颜色暗淡下来——先是殷红,继而是银白。地下落着一层灰白的铁屑,铁屑引燃了一根草梗,草梗悠闲地冒着袅袅的白烟。
然而,这“活灵活现”的场景,最终导向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——淬火。老铁匠对徒弟小铁匠保留着最后一道工序的秘诀,这本身就带着旧式手艺人传承的封闭性。但真正让人感到可怕的,是这“传授”的方式。老铁匠自己当年是通过被师傅灼伤肌肤才习得技艺,如今,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,将烧红的钢钻戳向了主动将手臂伸入水桶的小铁匠臂膀。“一股烧焦皮肉的腥臭味儿”,小铁匠那声“嗷”的号叫,以及随后对着师傅恶狠狠的笑与喊出的“师傅,三年啦!”,充满了压抑多年的复杂情感。老铁匠在蒸汽弥漫中那句“记住吧!”,更是将这种残酷的传承烙印刻下。这不仅是对技艺的传承,更是对痛苦与某种生存法则的暴力传递。
最终,老铁匠挑着铺盖和铁器,孤独地沿着河边远去。从胡同里,鸭子们望见一个高个子老头儿挑着一卷铺盖和几件沉甸甸的铁器,沿着河边往西走去了,更添沉重之感。
淬火
老铁匠又提出一支烧熟的钢钻,下面是重复刚才的一切,一直到老铁匠要淬火时,情况才发生了一些变化。老铁匠伸手试水温。加凉水。满意神色。正当老铁匠要为手中的钻子淬火时,小铁匠耸身一跳到了桶边,非常迅速地把右手伸进了水桶。老铁匠连想都没想,就把钢钻戳到小伙子的右小臂上。一股烧焦皮肉的腥臭味儿从桥洞里飞出来,钻进姑娘的鼻孔。
……
小铁匠“嗷”地号叫一声,他直起腰,对着老铁匠恶狠狠地笑着,大声喊:“师傅,三年啦!”
老铁匠把钢钻扔在桶里,桶里翻滚着热浪头,蒸气又一次弥漫桥洞。姑娘看不清他们的脸了,只听到老铁匠在雾中说:“记住吧!”